三十 三过草地

6月3日，肖克率领的红六军团到达理化以南的甲洼地区，同前来迎接的红九军团会师。30日，贺龙率领的红二军团在绒坝岔与四方面军红三十军会师。至此，二、六军团与四方面军胜利会师。

1936年7月2日，由贺龙、任弼时、肖克领导的红二军团、红六军团到达甘孜，与四方面军总部会合。红二军团、红六军团虽然经过艰难险阻，长途跋涉，沿途东拼西杀、左冲右突，现在仍然拥有一万八千余人马，而且士气极高、战斗力极强，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

二、六军团到达甘孜后，奉中央军委的命令，成立红二方面军，红九军团划归二方面军旗下，改称红三十二军。同时，二、六军团也分别改称红二军、红六军。这样一来，二方面军的兵力就达到两万余人了。

此时，共产国际代表，林彪的堂兄林育堂正在积极地利用电报频繁联络，设法使张、毛和解。

促使和解主要有六大原因：其一，由于二方面军的到达，使甘孜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其二，中央红军已胜利到达了陕北，与先期到达的红二十五军，以及陕北红二十六、二十七军汇合，并连续打了几个胜仗，引起国民党政府的震动。不但站稳了自身的脚跟，而且发展壮大了陕甘根据地。其三，四方面军此时经过连续苦战，本身消耗太大，而且困守草地，给养发生了极大的困难，已经陷入了进退维谷之境。其四，朱总司令，刘总参谋长以及五、九军团的各位首长在处境十分艰难的情况下，与张国焘的反党分裂主义错误进行了不懈的斗争，并在四方面军基层作了大量的工作，使广大四方面军指战员逐渐识破张国焘的真实面目。其五，红二方面军到达后，奉中央电令，坚持北上抗日的正确方针，使张国焘逐渐陷于孤立。其六，共产国际代表林育堂开展积极的“无线外交”，通过频繁往来的电报积极劝说张国焘。最后，张国焘经反复思考，权衡利弊之后，悄悄地自动放弃了自立的临时党中央。

在此之后，朱总司令、刘总参谋长又恢复了在红军队伍中应有的地位和实际职务。乌云消散，日出东方，朱总司令立即发布命令：“二、四方面军7月14日开拔，继续北上，到陕北与一方面军会师。”

此时的红四方面军，以及五、九军团已经是第三次过草地了。五、九军团许多人牢骚满腹，甚至有个别战士私下里议论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总参谋长听说后，立即让下面做工作，制止这种不利于团结的牢骚话语。

这一天，妇女团的八连长于小娟带了几个女兵来到总参谋长的驻地。她们有人背口袋，有人抬小土筐。年轻女孩儿爱热闹，只见她们一路上嘻嘻哈哈，唧唧咋咋，打打闹闹、疯疯癫癫地来了。

到了房子外面，一看到桂发，于小娟就“嗯”了一声。见几个女兵仍在吵闹不休，就压底嗓子说了声：“肃静！”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红军战士，几个女兵刚才还吵闹不停，此刻立即安静了。

桂发见来了这么多人，立即上前问道：“咦，于连长，你们来这儿有什么事情吗？是要找首长吗？”

“总参谋长在吗？”于小娟小声问道。

“他不在，到总部开会去了。你们找首长有什么事吗？”桂发觉得很奇怪，因为来这么多人，肯定是办公事的。可是还从来没有妇女团的人因为什么公事来找过首长，她们有事会直接找总部的。

于小娟一听说首长不在，神情马上放松了下来。她拍了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一副很爽的样子。然后笑嘻嘻地对女兵们大声说：“首长不在家，这样更好。姐妹们，大家先把东西放下来吧。”

女兵们按照她的命令，立即放下一个小口袋和一只装了东西的小土筐。

桂发赶紧问道：“干什么呀？干什么呀？于连长，你们这是……”

于小娟笑眯眯地说：“别紧张，李头儿，就是一点点吃的东西。嘿嘿，这是我们连的姐妹们一点小意思。”

“什么吃的东西呀？”桂发一探头，只见小土筐里装有一些新鲜的牦牛肉。老天爷，这那是一点点东西呀，估计能有七、八斤之多。那只鼓鼓囔囔的口袋里估计是青稞，看样子也不下十斤。这在当时的甘孜地区视食物为生命的状况来说，这些东西已经是一笔巨大财富了。

他马上说：“于连长，你这是干什么？快，叫你的人把东西拿走，否则首长回来又要批评我了。”

于小娟“咯咯”一笑，脖子一梗，说：“那就是你李头儿自己的事情了，跟我于小娟没啥关系。”

桂发说：“怎么没关系？我平白无故收了你们的东西，首长还不要骂死我呀？喂喂，我说了不行啊，前几天你送来的粮食我收下了，被首长骂了个半死。于连长，这些东西我是坚决不能收！那是明知故犯嘛。”

于小娟眼珠子一瞪，俏脸一板，徉嗔道：“什么叫平白无故收东西？什么叫明知故犯？我不懂。我只知道，上次我们吃了首长送的兔子肉。哦，只许我们吃首长送的兔子肉，就不兴我们送一点点东西给首长呀？世上大概没有这个道理吧。咱们红军不是讲究官兵一致吗？！首长送东西给我们，我们收下了。我们送东西给首长，首长就也应当收下。这叫礼尚往来嘛。再说了，首长年纪这么大，肩上的担子沉重，身体又不好，也应该吃点好的。姐妹们，你们说，对不对呀？”

“对！”几个女兵齐声答道。答完了一起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了。

“还有，我们现在连里有点富裕的东西，要是到了草地，我们想礼尚往来都不行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于小娟“呱叽呱叽”机关枪似的一席话，加上旁边女兵们“叽叽喳喳”地帮腔，讲得桂发有点不知所措了。

他搓着手说：“于连长，你的好意我代表首长心领了，但是东西我可不敢收。马上要过草地了，食物是最贵重的东西，也可以说那就是命啊。每人有每人一份，那都是按配给发放的。我现在收了你们的东西，等一会儿首长回来了，肯定要批评我。到时候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于小娟笑了笑说：“小李，我知道你首长警卫员的头儿，首长生活上的事情你就说了算。等一会儿首长回来问起，你就说是我们妇女团八连的一点儿心意。这几个姐妹都是上次身体不好，喝了首长给的兔子肉熬成的汤，病才慢慢好的。今天她们几个一定要跟着我来，说是要表表心意，亲口向首长说一声谢谢。今天首长不在，这个就免了。以后找机会，这声谢谢还是要说的。再说，我们连里的食物供给昨天就按人头全部分配好了，基本上是够过草地了。”

于小娟停了一下，又把一张笑眯眯的俏脸凑过来，附在桂发的耳边十分神秘地小声说：“李头儿，另外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吧，我们连这次可是发财了。前天，我组织了一支打猎队，战绩居然不错，打了一头野牦牛！交到团里以后，得到表扬还不算，还奖给我们连一条前腿呢。喏，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你看看，还算新鲜吧。行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就一句话，无论如何，请你收下。”

几个女兵也在一旁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吵得不行。桂发耳朵里面“嗡嗡”直响，脑袋都大了，听来听去只听清楚了一句：“收下吧，这是我们全连对首长的一点儿心意。”

桂发面对这么多吵吵闹闹、唧唧喳喳、山喜鹊般可爱的女兵，实在感到有点儿招架不住，只好收下了。

于小娟见他收下了，笑嘻嘻地对女兵们一挥手，说：“姐妹们，回去了。”

她身边的园脸女兵调皮地说：“连长，你不呆会儿，再跟他们说说话？”这里明明只有桂发一个警卫员，她却故意用了一个他们。

“小红，不要多嘴。姐妹们，咱们走。”

于小娟面带笑容，心满意足地带着喜孜孜的女兵们正准备离开，就看见总参谋长和朱总司令一起，带着罗有江、黄在满、潘头、小桌子等几名警卫过来了。桂发猜想，大概是总部的会议结束了。

桂发也看见首长回来了，赶紧跑过去简单地报告了一下情况，以免被动。

看着两位首长走近了，于小娟喊了一声：“立正！”全体女兵就地闭嘴、立正，上前就准备敬礼。

 “不要拘礼。既然是来我这里耍的，就随便一点嘛。”

 总参谋长在知道于小娟她们不是为公事、只是来送东西的，就用手拉下于小娟敬礼的手，说：“来，于连长，我跟你介绍一下：我旁边站到的这位首长，就是我们红军的总司令朱德同志。”

于小娟赶紧上前敬礼，大声报告说：“总司令同志，第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三营八连连长于小娟，听候您的命令！”

朱总司令笑呵呵地说：“于连长，总参谋长刚才都说了要随便一点，你啷个又搞这一套哟。”

总参谋长压低声音说：“朱老总，有一个情况你可能还不了解。小于是第四军三十四团于长水团长的妹妹，就是送给你大黑马回去就被撤职的那个于团长。大高个子的四川人，还记得吧？”

朱总司令笑着说：“于团长，当然记得罗，我们是老朋友了。这样说来，大家都不是外人嘛。你说对不对，小于同志？”

于小娟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于，你哥哥现在怎么样？他现在做啥子工作？情况还好吧？” 总参谋长拉了拉总司令的袖子，他没在意，继续问道：“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也没有听到有关他的消息罗。说实话，还真有点想他的哟。”

总参谋长悄悄说：“老总，于团长在百丈原战斗中牺牲了。”

于小娟低着头，显得非常难过。

朱总司令“喔”了一声，笑容慢慢收起，摘下军帽，长时间没有说话。

总参谋长见气氛沉闷，说：“于连长，听说你们前几天也给我们送了一些吃的，我要向你们全连表示感谢！”

于小娟说：“没什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朱总司令说：“小于同志，现在我们都认得了，以后有啥子困难跟我说。只要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于小娟说：“那怎么行？您是总司令，全军上下有那么多事情要管，忙都忙不过来。就算我有一点小事情，也不能去麻烦您呐。大家都为了一点小事情就找您解决，军队的大事情就没人管了。”

总司令说：“你小于不一样。你是我的好朋友于长水团长的妹妹。于团长现在又牺牲了，是烈士。于长水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所以你的困难我和总参谋长一定要想办法解决。你说是不是，伯承？”

总参谋长点点头，表示赞同。

在首长们跟于小娟说话的期间，桂发一直在跟潘头说话。潘头名叫潘长富，来到朱总司令身边之前是红一军团第二师模范五团一营的一个排长。因此，尽管以前不认识，他俩却有许多共同的老熟人、老战友。对于这一点，还是在甘孜这六个月当中通过黄强科长才慢慢知道的。

前几天，于小娟带着这个叫小红的女兵来过一次，当时首长正在休息。于小娟带着半干粮袋青稞，说是送给首长的。正好粮食不多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桂发和罗有江两人收下后，陪着她们在外面草地上坐了一会儿。

那天，于小娟说：“兔子去了毛，连皮带肉熬了一大锅汤，伤病员们都喝上了。嘿，没想到首长的枪法这么准，我检查了，那只兔子就一个枪眼，你们猜在哪儿？真神了，在眼珠子上！一丁点儿肉都没有浪费，真了不起！”

桂发没有解释说是自己打的，只淡淡地说：“这也没啥了不起的。”

于小娟望着这个身材矮小，说话却不知天高地厚的警卫员，不太满意地说：“没啥了不起？开玩笑！打中眼珠子还没啥了不起？同志，这是动态射击！而且是在后面打中的侧面眼珠子！”

桂发简单解释道：“兔子逃命速度虽然快，但却是连蹦带跳的，不断作曲线运动，既有节奏，而且始终都有一个向上跳跃的动作。只要掌握好要领，要从侧面打中它的眼珠子，应该不算有什么太难的。”

“不算太难？这还不算难？！坐着说话不腰疼，你给我来个试试看！看样子你对首长的枪法还不服气罗？”

 “于连长，你错了。”罗有江笑着说：“这只兔子正是我们李头儿打的。李头儿是咱们这儿有名的神枪手，无论是手枪、步枪，无论是动态、静态，都是指哪儿打哪儿，弹无虚发。”

于小娟一听罗有江的解释，对桂发刮目相看立刻觉得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个子警卫员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小红此时也插嘴说：“我们连长也是神枪手……”

“小红，快别吹了。你这是鲁班门口玩大斧，关公门前耍大刀，懂不懂？”于小娟打断小红的话说：“警卫员都是千里挑、万中选的人中之龙，咱们那点东西算什么，那能跟人家首长警卫员比呢？”

“太谦虚了，于连长。”桂发说。

“不是谦虚，我说的是心里话。其实，我最佩服你们这些警卫员了。你看，本身的军事技术那么好，还天天跟在首长身边，可以学那么多东西。真好。”于小娟再望着桂发，不再觉得他身材矮小，诚心诚意地说。

几个人又聊了聊家常，于小娟她们就回去了。

在路上，小红对嘴里哼着歌、满脸笑意的于小娟撇撇嘴，说道：“连长，我发现你今天特别愉快。脸上总笑着，嘴里还哼着歌。噢，对了，聊天的时候，还总是斜着眼睛，偷偷看那个李头儿。哼，还以为别人不知道！连长，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那个长得挺精神的小个子了？”

于小娟俏脸一板，严肃地说“小丫头，尽胡扯！我是因为给首长送的粮食收下了，所以才高兴。知不知道？”

“噢，知道了。”小红又说：“可是刚才我看见你总是缠着人家讲话，还总是悄悄地盯着人家看，我还以为你喜欢人家呢。”

于小娟被点中了要害，再也严肃不起来了。她羞得满脸红晕，笑着嗔道：“胡说八道，谁偷偷看了？小丫头片子，越说越不像话了，看我不揍扁你这鬼东西！” 边说边高举起拳头，作势要打。

“打，我让你打。以后我让你的情郎哥哥管你！哥呀，快来管管你的小妹子！”

一声“哥呀”突然触动了于小娟心头的痛楚，她的笑容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高举的拳头了慢慢地落下。

小红看于小娟像是真的生气了，就不再说话，两人默默地走路。

过了一会儿，于小娟问：“小红，那个李头儿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知道。他叫李桂发。连长，还说不喜欢人家，哼！连长也不说实话。”

“说老实话，这个李桂发倒是挺讨人喜欢的。小红，我是说，就是有那么一点点讨人喜欢。不多，就是一点点。”

“喜欢人家就跟人家说明嘛，怕什么？连长，你要是真的喜欢人家，就赶紧给人家说明白。部队马上要分头行动了，听说总参谋长他们跟二方面军走。等到了陕北根据地，人家都名花有主，说不定都当爸爸了。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去跟你说。晚了，就被别人弄走啦！”

“人小鬼大的东西，看我打你！”

两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跑回连队了。

待总司令和于小娟他们都走了之后，桂发赶紧把刚才的事情详细地作了汇报。

总参谋长听完笑了笑，说道：“这个于小娟呀，跟她哥哥一样，也是个热心肠。咳，真是的。”就再没有说什么了。

桂发见首长没有再说什么，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马上叫来黄在满和罗有江，去收拾那一大块实在让人眼馋的牦牛肉去了。不一会儿，管理科黄强科长和周木根副官拎着一点粮食给总参谋长送来。

一见到桂发，周木根就笑着大声说：“不象话！李头，明知道我们管理科人手不够，通知你们来领粮食还不来，硬要我们科长亲自送来！”

百丈场作战之后，总部精简整编，将精简下来的人员全部充实基层战斗部队了，管理科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即科长黄强和副官周木根。这两天管理科要忙于给首长们准备给养，人手的确紧张。

桂发还没有答话，黄在满就抢着回答说：“木根哩（江西土话，此称呼有木头、傻瓜之意），我们李头和黄科长是老战友、老朋友，见面不知道有多高兴！被你这张臭嘴这么一说，全变味儿了！”

桂发连忙说：“老政委，周副官，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给你们敬礼。”

黄强制止道：“桂发，算啦。大家都挺忙的，不容易。我们也是顺便过来看一看，首长另外还需要些什么。”

桂发说：“谢谢你们，老政委、周副官。我们差不多都准备好了，不需要额外什么东西了。”

“嗯，这里是二十五斤青稞，按人头每人五斤，你们收一下。”黄强把桂发拉到一边，小声说：“这次粮食非常紧张，过草地时一定要注意节约！万一首长断粮了，”黄强左右看了看，悄悄说道：“万一首长断粮了，你偷偷来找我。哎，千万不要声张。否则，我也不好办了。”

桂发会意地点点头，连声说：“知道了。谢谢，谢谢老政委。”

7月14日，二、四方面军共计六万余兵力由甘孜出发，再过人迹罕至、环境恶劣的茫茫草地。

由于四方面军和五、九军团已是第三次过草地了，所以已经有了一些应付这恶劣环境的经验。但部队这时已被甘孜六个月的艰苦生活拖得极度疲惫。缺吃少穿，长期的饥饿造成的营养不良，和隐藏在体内的各种疾病，就像草地这只怪兽一样，正不断静悄悄地跑出来，张牙舞爪地威胁着每一个人的生命。这时的红军战士们都知道，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它们无情地吞噬掉。

这一天傍晚，四方面军宿营时，发现不远处有几个女战士在走动。一问才知道，四方面军总部妇女团三营在后面不远。总参谋长想到了八连的女兵们，就叫来黄在满，对他说：“你过去看一看，她们情况怎么样。”

过了不多会儿，黄在满就回来了。

总参谋问道：“小黄，啷个这么快就回来了？八连的情况了解得怎么样？”

黄在满说：“我到了八连，她们正在做饭。于连长带人去挖野菜了，没见着。我看见她们的行军锅里尽是稀的，干的不多。采了不少野菜，洗净了放在旁边还没下锅。她们那个炊事班长胖杨嫂在行军锅旁边，用勺子在锅里搅了几下，我发现里面有几块牛骨头，可上面一点儿肉都没有。我问了一下胖杨嫂，怎么会有骨头？胖杨嫂说，是连长让把牛骨头留着的，放在锅里熬一熬味道要好一点。说着胖杨嫂还从旁边一个口袋里又拿出几块骨头，她说这些骨头都是出发前吃完肉留下的。我看那几块骨头都已经干了，闻了一下，还有一点儿臭味呢。”

“我当时还问她，为什么刚走两天粮食就不够了，需要吃这么多的野菜。胖杨嫂说，本来出发前按人头给大家分了配给，可是第一天出发就有二十几个女人和小孩跟在连队后面。于连长见她们什么吃的都没有，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很困难了，仍然一步不落地跟在队伍后面，十分可怜，就把她们收留下来了。这样一来，连里一下子增加了二十多张嘴，粮食就紧张了。”

总参谋长听完黄在满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叫桂发取出一点干粮，和黄在满两人给八连送去。

桂发马上取出了一个干粮袋，刚要走，总司令把他们叫住，自己亲自转身又取了一条过来。

总司令看桂发和黄在满要说话，总司令用手拍了拍他们俩的肩，制止住了。然后他说：“去吧，给她们送去吧。于小娟这么做是对的，她们收留的是四方面军从川东根据地带出来的老百姓啊。这些人都是没有给养配给的，尤其是她们还带着一些娃儿。咳，要把她们这些人带出草地，难啊。”

桂发和黄在满刚要走，总司令又把他们叫住，说道：“你们两个告诉于小娟，叫她动员全体指战员，多动动脑筋，多想想办法，尽量挖掘潜力。除了挖野菜之外，宿营地附近的沟沟叉叉也要看一看，有没有小鱼、小虾，螃蟹、贝壳，甚至蛤蟆、蝌蚪之类的东西。再搞一些可以吃的树叶、树皮、草根也行，跟粮食放在一起煮一煮。咳，大人还好对付，小娃娃就难罗。”

桂发和黄在满默不作声，点了点头，拿起干粮袋就向八连走去。

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就到了八连，很快找到了于小娟。她们已经挖回了一些野菜，正好在那群老百姓那里。

只见这些老百姓个个枯骨如柴，眼神无光，面带菜色，东倒西歪，无精打采地围坐在一起。她们这一伙有十八、九人之多。另有五、六个年龄大小不等的孩子，都畏畏缩缩地躲在自己亲人的身旁。

桂发他们把两条干粮袋交给于连长，把总参谋长的意思表达了。

于连长推辞了一会儿，就收下了。她两眼含着热泪，紧紧握住桂发的双手，哽咽地说道：“谢谢，谢谢首长的关心。请你转告首长：八连全体姐妹一定不辜负总参谋长的期望，我们会千方百计，想尽一切办法，坚决把这些老百姓，尤其是那几个孩子带出草地。请首长放心。”

晚上，桂发见粮食不多了，就悄悄去管理科找黄强。黄强脸色泛青，中气明显不足。他在篝火边煮着什么东西，见桂发来了，脸上浮起笑容说：“桂发，你来啦。有什么事情吗？来，坐下来说。”

桂发在黄强身边坐下来，抬眼看着黄强，只见他面带菜色，胡子拉碴的，与那个精明强干、英俊潇洒、年轻有为的团政委黄强简直判若两人。桂发心想：刚进入草地三天，怎么就成这样了？看来他们也是没有粮食了，算了，还是不要拿这事儿为难老政委。桂发支吾了几声，没有说什么。

黄强见桂发不说，主动开口道：“桂发，是不是没有粮食了？我早就料到你会来，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么早。”

“粮食还有，但是，不多了。”桂发见黄强问起来，只好低着头如实回答。

“这么快就不多了？什么原因？”

旁边的周副官也插嘴问道：“怎么？你们这么快就把粮食吃完啦？这样搞不行啊。你看看我们……”

黄强拉了拉周木根的衣服，打断了他的话语，转头对桂发说：“桂发，你们的粮食供应的确是不足，但我计算了一下，二十五斤粮食，吃到现在应该还有两、三天的余额。怎么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桂发把八连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黄强沉吟了一下，毅然决然地说：“周副官，把我们那袋救急的粮食取出来。”

周木根不大愿意，说：“科长，那可是我们……”

黄强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啰嗦！周副官，马上拿过来！”

桂发说：“老政委，要是有困难就算了。大不了，我们自己再想想办法。”

黄强说：“是有些困难。但是我们有困难，还能有首长的困难大吗？周副官，还愣着干什么？拿来呀。”

周木根嘴皮子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把粮食给了潘头。

桂发接过这装有足足五斤青稞的粮袋，心里感觉沉甸甸的。他满是感激之情，慢慢地回去了。

两天之后，听人说黄强死了。噩耗传来，桂发连忙过去打听死因。周木根满脸泪水、抽抽咽咽地说：“本来分配粮食我们两个人应该留下十斤，结果不够分配了，我们两只剩下了七斤。自从进入草地以来，科长他一直是吃野菜，基本上没有吃过粮食。科长说，粮食太紧张了，一定要留到最困难的时候吃。那天给你们的五斤青稞就是我们俩省下来的。昨天宿营时，我们俩去找野菜。能吃的都已经被前面部队弄光了，只找到几种从没见过的野菜。因为从来没有吃过，科长在煮熟之后说他先吃一些试试看，没有问题才让我吃。谁知他一吃下去就……”

桂发听到这里，泪水也不禁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两天后传来消息，总部也开始断粮了。这时，每当到达宿营地，大家就开始积极行动，采集野菜。

由于部队人马多，行军路线较为集中，前面的大部队走过之后，后续部队几乎什么也弄不到了。连小河沟里的小鱼儿、小虾米也都捞光了，有的地方连草根、树皮也吃光了。一些会动脑筋想办法的人就把目光放在皮带、皮鞋上，用刀把皮子切成一段一段的，再用火烤，然后狠煮，煮烂后用来充饥。有的人则没有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于是，开始有体质较弱的、或者生病的人因饥饿晕倒了，甚至死去。也有的是采集了不认识的野菜，吃后中毒死了。

这一天，桂发在行军时发现队伍外十多米处，有一棵肥硕的野菜在风中摇晃。

这棵肥硕的野菜很眼熟，是认识的，也肯定可以吃，只是叫不出名字。而这么大的一棵野菜在小风中招摇竟然没有人发现，这本身也是个奇迹。看着那绿油油的样子实在可爱，桂发立即跑出队伍过去采。

桂发小心地采下那棵野菜之后，意外地发现地上竟有十几粒黄豆！这些黄豆比见过的都大，涨鼓鼓的，淡淡的黄色，有些发白。大部分是半粒或小半粒的，也有三、四粒完整的。这在大草地中是十分罕见的东西，直看得血脉賁张，心跳加剧，激动不已，桂发口中禁不住叫出声来。

刘永明一听到叫声立即跑过来了，紧跟着罗有江也跑过来了。他们一看到桂发的惊人发现，也叫起来了：“乖乖的，发财了，发财了。”

刘永明往嘴里放了两粒之后，慢慢咀嚼，发现软软的，而且有点臭味。也没多想，立即禁声，悄悄地蹲下来，一粒一粒地拾起来了。

他们很高兴地跑回来，把情况告诉了总参谋长。总参谋长接过黄豆，仔细观察一翻后说：“这是喂马的黄豆。人吃了之后在肚子里面被泡胀了，后来又不消化屙了出来，雨水一冲刷就成了这样。所以严格地说，这是粪便的残渣。我们现在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去，把它扔掉吧。”

桂发他们几个把黄豆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最后才心有不甘地扔掉了。没走多远，就发现那些散落在草地上的黄豆被一个老炊事员模样的红军战士看见，小心翼翼地拾走了。

一周之内，许多英勇的红军战士默默地倒在了大草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他们没有倒在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而是在这广袤无垠的草地上，遭受饥饿和疾病以及大自然恶劣天气的三重蹂躏，最后不堪重负，撒手而去。但终于在这一天，他们战胜了这一切，胜利地走出了草地。

走出草地的前一天，桂发在途中碰到贺部长。大家相互都是认识的，就顺便问了一下阳丽。他很想知道她的情况。

“阳丽？多好的同志啊！”

贺部长说：“为了让医院领导人能吃到粮食，她偷偷把口粮省下来，自己只吃一点儿野菜、树皮、草根。一个在家里从来没有吃过苦、在大城市念过中学的人，能够做到这样，真不容易啊！前天傍晚宿营，她没有向往常一样去挖野菜，也没有生火烧水，而是找了一个角落休息。谁知道躺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嗨——，多好的一个女同志啊！她是活活饿死的呀！”

桂发听后心如刀割，难过了好久。至此，他在医院里同龄的好朋友、好战友就一个也不剩了。

过了腊子口之后，桂发他们几个刚好在妇女团三营前面行军，又一次见到了八连的于小娟。

于连长面色蜡黄、体态消瘦，却兴奋地对总参谋长说：“全靠首长的干粮，使我们终于坚持走出了草地。那些老百姓除了三个病死的之外，全都带出来了。几个孩子也全都带出草地了。”

 总参谋长听到后也很高兴，说：“好啊，带出来了就好啊。尤其是这些孩子，那是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希望啊。于连长，你们连里情况怎么样？损失大不大？是不是也都带出草地了？”

“损失不小。连里二十几个好姐妹连病带饿，倒在了草地上，再也没有起来。”说到这里，于小娟的口气转入了低沉，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又说：“怪我无能，我对不起连里的这些姐妹。”

总参谋长听了，默默无语，长久地望着远方。